倭寇铁蹄下的草泽英雄——抗战英雄张凤文生前身后事 | 马淑宝
小时候,曾听父亲说他参加过张凤文的二六支队,还是个机枪手。我很想听下去,但他从不愿多讲。
1976年,我被推荐参加工农兵大学生考试。大队提供的政审材料上写有“该生父亲曾参加过国民党二六支队”,我这才知道当年父亲对此噤若寒蝉的原因——在有意回避“二六支队”前边的“国民党”三个字。
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。退休在家,闲来无事,突然想起父亲曾参加的“二六支队”来。张凤文到底何许人也?这个支队是干什么的呢?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?
新沂市草桥镇纪集村91岁老党员纪士勤拍着胸脯说:
“我以50年党龄保证,张凤文是真抗日的!”
终于在网络及坊间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。我又顺着这些蛛丝马迹走访了“二六支队”活动过的一些河流村庄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一个个动情讲述的老人,一片片尚在的村庄,还有辗转老沂河岸边的那通残碑及碑上的残文,解开了我久封的心结,“二六支队”——原来是一支活动在旧时邳、宿境内、沂河两岸的抗日义勇军,领头人就是张凤文。
展开剩余90%草泽英雄出世
张凤文,字彬亭,邳县炮车南园人。他自幼家贫,学厨未就,在炮车镇以推车为商铺运货为生。是乱世里一个寻常的穷苦汉子。
“七七事变”的炮火,撕碎了华夏的平静,日军铁蹄所至,山河破碎,民声哀嚎。淞沪会战,上海在血泊中失陷;南京沦陷,30万平民和战俘被杀;台儿庄血战,国人刚刚得到些安慰,又传来徐州失守的凶讯。战火烧到邳县,炮车镇的夜晚也荡起了刺耳的枪声。“跑反”的百姓如潮水般向南涌去,扶老携幼,肩挑背负,哭声与车轮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。
日军进占炮车后,奸淫妇女、烧杀抢掠,枪杀无辜,无恶不作,大地在铁蹄下呻吟。在日军的淫威下,大街小巷弥漫着亡国的哀叹,民族抗战信心受到巨大打击。匪盗乘机结伙,山头林立,或鱼肉乡里,或沦为汉奸。
血气方刚的张凤文目睹惨状,胸中升起一团怒火:坚决不当亡国奴!
他借为日军挑水的机会,瞅准时机抡起扁担,打死一名监视的日军,夺下一支日式三八大盖步枪。不久后,他又除掉一名日伪税务官,缴获一支匣子枪。
杀了人、夺了枪,张凤文振臂一呼,拉起一支由佃农、脚夫等底层民众组成的几十个人的抗倭义勇军,取名“赤贫联邦会”。这支筚路蓝缕的草莽队伍,凭着满腔热血,在沦陷区的沟壑田野间与日伪军周旋,展开了长达五年的游击战争。直到张凤文英勇就义,这支抗日武装被国民政府收编为“鲁苏战区苏北游击第九纵队第二十六支队”,张凤文任上校支队长兼邳县第二区区长,抗日队员发展到580余人,与日伪军开战大小70余次。
现仅选战例一二,用以记录张凤文在沦陷区用生命书写的一幕幕草泽英雄传奇。
纪集反扫荡
1938年8月,高粱抽穗,玉米扬花,沂河两岸一片浓绿。日军刚占领官湖、炮车、草桥一线不久,准备扫荡纪集街。张凤文得到消息,趁夜率部在日军必经之路的高粱坟地里设下埋伏。
果不其然,天色刚一露白,一队40多人的日军由北向纪集街汹汹而来。当日军逼近高粱坟地时,张凤文一声令下,队员们一齐开火,杀声震天。猝不及防的日军不明情况,顿时陷入慌乱,仓惶掉头向草桥车站逃窜。混乱中,一名鬼子负隅顽抗,架起机枪正要扫射,张凤文与战士李守忍迅速猛扑过去,张一把卡住鬼子的脖子,二人合力将其活捉。
这场战斗仅持续十多分钟,留下5具日军尸体,还生俘2人,缴获机枪一挺,手炮一门,步枪数支。张凤文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术,让日军胆战心惊,不敢轻易进村扫荡。
采访合沟镇小河村陈朝伍的二儿子、现年80岁的陈遵广先生
智袭沂河桥头堡
1940年的一个夏日中午,大地热得似蒸笼。沂河桥头的碉堡前,除一名日军哨兵值岗外,其余的鬼子都把枪靠在岗楼边,有的到桥下的河水里洗澡,有的在碉堡内纳凉。久已伏在铁路一侧高粱地里张凤文,正紧盯这一幕。他对着不远处扮作瓜农的陈新亭递了个眼色,发出了行动信号。
陈新亭上身披着破大褂,下身穿条大裤衩,趿拉着无跟的旧布鞋,双手捧着两大西瓜,脸上堆着憨笑走向岗哨。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光腚孩张小丁,手里也捧着两个西瓜。
多日前,他们就买下了距桥头不远的李昌义的瓜园,由陈新亭扮作瓜农天天在园里伺弄西瓜。自西瓜成熟后,就隔三差五给值班的鬼子送西瓜。日军见熟人又来送瓜,且赤身露体,十分高兴,戒备渐松。鬼子接下西瓜,当即切开一个,三个鬼子围瓜吃了起来。值岗的鬼子继续向外瞭望。当鬼子吃得正高兴时,陈新亭自后裤腰里拔出驳壳枪,“呯!呯!呯!”,将三个鬼子打倒在地。日哨因事起突然,猛地扑向陈新亭。二人在碉堡前不停地扭打翻滚,急的张小丁举起西瓜刀哆嗦着砍不下去,还是躲在附近的打援人员程树青冲进碉堡,结果了那个鬼子的性命,子弹还擦伤了陈新亭的左臂。
河水里的鬼子听到枪声,急忙上岸,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被化妆成渔夫、乞丐、烟贩的张凤文、王继武、张宗俄、袁夫全等十几个队员击毙。除鬼子伍长一人潜水侥幸逃脱外,其余尽数被歼。短短一袋烟的功夫,打死鬼子11名,缴获轻机枪一挺、手炮一门、步枪十数支,及多箱子弹。
等草桥镇的日军闻讯驰援赶到桥头堡,张凤文早已带着战利品,消失在茫茫的青纱帐中。
夜端日伪洋行
虽被国民政府收编,但处于沦陷区的地方抗日武装,张凤文部很难得到政府的军饷。他深知处于战火中民众的生存艰难,队伍要生存发展,只能向日伪军的虎口里夺枪夺粮。
1941年10月,日军调防,炮车镇兵力空虚。张凤文得此情报,连夜率部突袭日伪洋行。队员们动作迅猛,一举攻入洋行,缴获大批囤积的军用物资和生活用品,还俘获了两名日本女人。
此时,距炮车镇仅一里路程的炮车火车站驻有日军,却因兵力不足,面对突发状况惊恐无措,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凤文率部满载而归,始终不敢轻举妄动。这一突袭行动,既充实了队伍的给养,也狠狠打击了日商的嚣张气焰。
采访张凤文94岁的女儿张荣侠及外孙女李新玲
命陨圈子村
张凤文有勇有谋,在与日伪军展开的七十余战中,很少失手。但天不佑张公,圈子一役,勇士不幸陨落。
1942年8月,邳县官湖镇笼罩在日伪统治的阴霾中。这里是日军重要据点,兵力集中,戒备森严。张凤文侦知官湖镇日军据点调防,认为是奇袭良机,遂安排两路人们星夜奔袭。
张凤文命令陈新亭带领一路队员在炮车镇附近集合,另一路由陈朝伍带领四营队员在圈子附近集合,约定两路人马待天黑后,走小道向官湖日军据点外围集中。
不想情报泄露。张凤文随陈新亭一路队员在向官湖行进途中,就听到圈子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。接着得到情报,陈朝伍的四营已在圈子被日军包围。他当机下令,向圈子转移,解救陈朝伍。
来到圈子庄南,张凤文瞅准一个社场场屋作为隐蔽点,亲自抱着重机枪向日伪军开火,以吸引敌人的火力。果不其然,日伪军迅速调整火力向张凤文扑来。谁知官湖据点里的鬼子知悉张凤文已向圈子转移,随即倾巢而出,也向圈子追击而来。
此时,官湖据点的日军越来越近,据此仅二里路的凤凰台已响起了日军的枪炮声。张凤文部腹背受敌。交战中,一发迫击炮弹呼啸而至,致张凤文头部受伤。不久,大腿根部又被子弹打穿。张凤文知道,如不尽快撤出,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。他自觉身负重伤突围无望,随急令陈新亭趁黑把队伍带走,自己负责断后。
机枪仍在不停地向日伪军扫射,无奈敌众我寡,难以坚持。身负重伤的张凤文被一卫队队员(徒儿)趁乱藏到一堆麦草中,结束战斗。
天明后,张凤文不幸被日军循着血迹俘获。日伪见活捉这位抗日领袖,如获至宝,先是派幕僚轮番劝降,许以将军头衔利诱。张凤文怒目圆睁,破口大骂。日伪恼羞成怒,竟当众开铡,将首级带回,悬于官湖镇南门,旁书“敢有抗日者戒”,妄图震慑民心。
张凤文牺牲后,其部下悲愤交加,设下巧计捕获大汉奸、伪邳县参议、炮车维持会长姬泮藻。他们提出以姬泮藻的活人头,换回张凤文的首级。日伪无奈应允。最终,张凤文的首级与尸身合葬于纪集村西沂河西岸的天齐庙后。
身后任凭说
张凤文为国捐躯一周年之际,沂河岸边的静仁、建安、经武三乡民众不顾危险,举行了张凤文周年祭典,还在沂河渡口东岸捐资公立了一通“英雄纪念碑”。碑与河西的墓地隔河相望,见证着这位抗日志士的不屈忠魂。
民国三十二年立在老沂河岸边的张凤文纪念碑
江苏省第九区(即徐州)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董铎为纪念碑撰文。碑正面“成仁取义”四个大字醒目有力,碑背面700余字的碑文,既剖析了国难以来某些国人的心态,也详述了张凤文的生平、五年抗战历程与功绩,还提及他为民修堵沂河缺口、增筑堤堰等公益善举。文中“自徐州沦陷,水深火热,张公以草泽英雄,振臂一呼,仓促成军,先后七十余战,皆身先士卒,所向克捷。”的记述,展现了张凤文的英勇无畏;而“盖张虽死,张公之精神不死;一民族英雄之张公虽死,而无数之民族英雄不死”的感慨,更是极大鼓舞了抗日军民。
随着抗倭义勇军逐年发展壮大,张凤文也屡获国民政府的嘉奖和升职。碑文记载其“历任邳县常备旅二团二营少校营长,鲁苏皖边区游击总指挥部特二支队第二大队少校大队长,鲁苏战区苏北游击第九纵队第二十六支队上校支队长,邳县第二区区长等职。”
国民政府江苏省第九区(徐州)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董铎
为纪念碑撰文——“成仁取义”
张凤文就义时,遗下老婆和三女一子:大女儿荣英,二女儿荣侠,三女儿荣美,幼子荣凯刚满1岁。
新中国成立后,张凤文等一伙抗日英雄的历史功绩没有得到充分肯定,其后人也没给与应有的待遇和关怀。五十年代中后期,张凤文遗子张荣凯考取新沂初等师范学校,毕业后任教于某小学。参加工作不久,因“成分不纯”,终日没完没了地学文件、写检查,口粮还遭克扣,还是过不了“评议”关,最终被迫回家。
回到农村生产队,成分问题仍如影随形,张荣凯迟迟未能成家,只能与母亲相依为命。“史无前例”年代,年近六旬的小脚母亲常被挂牌揪斗游街。张荣凯一边参加集体劳动,一边按母亲口述,不断向上级写信反映父亲及“二六支队”的抗日事迹,却始终石沉大海。他孤身一人,郁郁而终,年仅49岁,比母亲早逝两年。
张凤文属下的四营营长陈朝伍,家住新沂合沟小河村。解放后遭
逮捕审查,80多天后被无罪释放。“史无前例”年代,又以历史反革命罪遭游斗,家人也被牵连。老婆自缢身亡,陈朝伍也跳井自杀,被人发现救起。
张凤文属下另一得力干将营长陈新亭,家住炮车镇新八庄。抗战前家有土地300余亩,为抗战筹钱购买枪支,几年内土地被卖光。日军抓不到陈新亭,为寻报复,一把火把陈家烧成一片废墟。陈新亭的老婆带着两个儿子躲在庄稼地里一天两夜,才躲过日军的屠刀。两个儿子保住了,老婆因惊吓,不久离世。解放后,两个儿子跑到新疆落户。
那个曾与张凤文合力抢夺鬼子机枪颇为骁勇的李守忍,在解放初也在一座小庙中上吊自杀 ......
国难当头,无人能置身事外。此刻,无论是贩夫走卒,还是达官贵人,也无论是正规军队,还是地方武装,凡能奔赴九死一生的抗日战场,都是民族脊梁。他们也有对家人的牵挂,亦懂得生命的可贵,却仍然挺身而出。他们的赴死,应不分阶层、不分阵营地被国人永远铭记。永远铭记,才能让逝者安息;永远铭记,才能让和平永续。
已迁至新沂烈士陵园的张凤文烈士之墓
2022年9月20日,张凤文遗骸被迁入新沂市烈士陵园,那座在沂河岸边矗立近80年的英雄纪念碑也随之迁移进园,竖于墓后。新墓碑上刻着“人民英雄张凤文烈士之墓”,新沂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敬献的花圈上写着:“民族英雄张凤文永垂不朽”。
即使如此,张凤文的后人仍没得到一张“烈士证明书”。
“什么时候能给你爹翻案啊?”张妻曾这样问二女儿张荣侠。
现年已94岁的张荣侠,又多次对女儿李新玲唠叨:“什么时
候能给你姥爷翻案啊?”
我知道,他们三代人所期待的“翻案”,就是政府能有一纸烈士证书,证明张凤文是抗倭英烈,值得后人纪念。这,他们也就心安了。
国民政府江苏省第九区(徐州)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董铎为纪念碑撰写700余字碑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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